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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效刚:父亲夏明远眼中的世界
内容来源:天津市创意产业协会官网    发布时间:2018-01-08 09:28    浏览次数:

 2014年1月31日夏明远与夫人朱静馨在家过春节

2014年1月31日夏明远与夫人朱静馨在家过春节。


2013年9月,夏明远与女儿夏效刚在天津美术网。

    我的父亲夏明远,生于1912年9月25日,逝世于2015年1月6日,一生跨越一个多世纪,历经了民国时期、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新中国成立、文革、改革开放等国家社会的演进、动荡、变革与发展过程。父亲一生历经坎坷,但无论是在文革被遣返期间,还是后来迎来的改革开放大好时光,从未放弃自己心爱的画事,秉承传统,笔从心意,创作不缀,形成“清新朴拙”的独特画风。他的艺术成就除了自己的执着努力,用他老人家的话说还“多亏有内人朱静馨的理解、默契”。我母亲朱静馨,北京人,满族,出生于没落的满清贵族家庭。父亲一心专注于他的绘画、读书、作诗的世界,所有的日常起居都由母亲悉心照料。2009年,母亲突发脑梗塞落下了言语不清的后遗症,这样,在父亲的晚年时光,陪他说话、聊天,倾听他创作心得等思绪的任务就落在我的身上,在这其中,我经常会听到父亲谈起他童年时光、上海美专上学时代、和陈独秀交往的一些往事以及参加文史馆、民主同盟的经历,那些久远的往事,现在想来,汇成了他老人家求索、创作的清晰脉络。

夏明远在上海美专
夏明远在上海美专。

    一、父亲眼中的上海美专

    父亲1912年生于安徽怀宁县小市港镇夏恒庄,名显汉,学名明远,别字鉴清。祖父进筠,字竹楼,民间文人,著有诗集和《左转》注释。父名登岳,母亲程氏。父亲在6岁至14岁时一直跟随祖父竹楼公学习文化,读《四书》、《五经》,并开始自习国画。15岁时就读于怀宁县立初中,开始和从日本归国的宋南谷老师学习中国画。1930—1935年,父亲先后就读于上海美专成美中学及上海美专,那时的经历是他晚年一个经常被提起的话题,他经常回忆起上海美专的老师、同学、在上海美专所学过的课程。父亲1932年从上海美专成美中学毕业后,考入上海美专艺术教育系。据父亲回忆当时的上海美专办学规模已经非常壮大,他记得有三个校区,分别在西门斜桥徐家汇路口、西门方斜路、斜桥西首蓝维蔼路这三个地方,当时学校好像有七个学系两个学科,七个学系大概是:国画系、西洋画系、音乐系、工艺图案系、雕塑系、图案音乐系、图案手工系,两个科分别是图画音乐专修科和图案手工专修科。据父亲回忆,当时上海美专在极盛时代,学生有1000多人,是全国招生,他记得的校友、同学中有沈逸千、魏猛克、王麦杆、李立民、蔡若虹、王琦、姜焕等。

    父亲说,在上海美专上学期间,学校有各种画派、画家来任教和示范,学校也邀请社会名流到学校演讲,在学期间受到中西文化熏陶。刘海粟老校长提倡发挥学生个性,注重学生创造力培养。当时上海美专有十几个“专家教室”,学生可以按照自己兴趣自由选择,父亲记得有“海粟教室”、“亚尘教室”等。他还记得当时的上海美专成立了各种学生社团,他自己当时参加的M木刻研究会,成员有金篷荪、陈葆真、王紫平等,当时上海美专的各个学生社团活动非常活跃。他老人家回忆,当时上海美专已经是男女同校,这在当时也是不容易的,父亲的表姐姜焕也就读于上海美专音乐系。他记得当时在上海美专,老师是不容许照本宣科的,学校倡导“因材施教”。父亲晚年回忆起上海美专的教学和学生社团,觉得是一种办学改革,使学生们枯燥的学业变得生机盎然,激发了学生的学习热情。他记得当时上海美专还有研究机构——如绘画研究所,是培养艺术高级人才的机构。

夏明远青年时代
夏明远(左一)在青年时代。

    说到在上海美专上学的事,父亲常说起他的老师黄宾虹,他们是老乡,黄宾虹老师和陈独秀又是至交,安徽人把老乡之间的乡情都看得很重。父亲在1932—1935年在上海美专上学时,受一个老乡嘱托去看望当时在上海居住的黄宾虹,父亲听家乡人说宾老博学、通画史、画论。黄宾虹先生对这个怀宁来的、又在上海美专就读的老乡也高看一眼,经常邀请父亲来家吃饭,后来父亲就成为黄宾虹先生的入室弟子了。父亲一生受黄宾虹老师影响至深,他回忆说“刚进入上海美专时,黄宾老还不在美专任教。大约是他上学的第二年,黄宾老就开始在上海美专授课了,教授中国画、中国绘画史、中国绘画理论等课程,当时的黄宾老大约快70岁的样子。”他记得,黄宾虹老师经常说“画画也要有过硬的国学底子,不懂的不认识的要经常查一查典籍。” “光在纸上画并不完整,还要在画中题诗、题跋,诗和跋的内容要和画中的景色对应,这样才是一幅完整的画作。”在上海美专上学期间,父亲一般是每隔半个月左右,要去黄宾虹老师家“交作业”,还有按父亲的话说替老师“做些杂事”。老师治学严谨的作风对父亲影响深远,就拿查典籍的习惯来说,因为父亲每天都读书,只要碰到不认识、不确定的字,就会一转身从身后的书柜中拿出《新华大字典》查一下,凡是题画、作诗时遇到拿不准的字或韵律,都会查《诗词格律》等工具书。我很小时起,就常常看到父亲在创作、阅读之中,埋头手捧工具书翻查的样子,无形中我日后在教学研究中、教案写作中也养成这样的意识。父亲的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他老人家去世的前十天。

夏明远和上海美专老校长刘海老及夫人
夏明远和上海美专老校长刘海老及夫人。

夏明远和上海美专老校长刘海粟先生。
夏明远和上海美专老校长刘海粟先生。

    对上海美专当时的昌盛,父亲回忆说陈独秀老先生曾和父亲谈起过。一是因为当时的校长刘海粟思想开明,尽管他本人当时没有留过学,但建校之初,就聘请了很多从欧洲、日本回来的人担任教师,当时学校的风气非常之开明。另一个原因,据陈独秀老先生说“上海美专是私立美术专科学校,蔡元培任当时的教育部长,蔡元培对育人的理念提出‘德、智、体、美’并重发展。陈独秀告诉父亲,“刘海粟对蔡元培非常敬仰,一直关注蔡元培在德国所著的《中国伦理学史》,蔡元培的人格魅力及其学术见解,使年轻的刘海粟受益匪浅,并影响刘海粟后来的成长之路”。又说“蔡元培看重刘海粟勇于创造的革新精神,因此在了解到上海美专办学过程中的资金不足,曾以在教育部立案的形式帮助解决上海美专办学资金困难的问题”。陈独秀说“刘海粟和蔡元培感情深厚,非常崇拜其学养,蔡元培也是当时上海美专的精神导师,蔡元培曾为上海美专撰写校训‘诚实’和‘闳约深美’的治学牌匾,还为上海美专谱写过校歌。1919年,上海美专成立学校董事会,邀请蔡元培担任董事会主席,改革教学内容、提高教学质量。”

    从晚年父亲的叙述中,能感觉到上海美专及上海美专成美中学的这段时光,给他老人家留下一生中刻骨铭心的记忆,也能感到父亲对刘海粟老校长的感念。在1994年,上海市政府特意为刘海粟老校长举行的百岁生日庆祝之际,他和老同学王麦杆叔叔还千里迢迢赶到上海,父亲还特意作画为刘海老庆寿。

 

陈独秀像。 (曹留夫 作)
陈独秀像。 (曹留夫 作)

    二、父亲眼中的陈独秀

    父亲眼中的独秀老智慧、侠骨执着。1938年父亲从上海美专毕业三年后来到四川江津,在当地遇到不少安徽老乡。据父亲晚年回忆,独秀老年长父亲33岁,也是安徽安庆人,当时为躲避战乱颠沛流离来到四川江津,通过安徽怀宁老乡邓仲纯认识了也在江津的开明绅士邓鹤年和邓燮康叔侄,自此就住在邓燮康先生家。邓家非常敬仰陈独秀先生的学识和人品,独秀老的日常起居都由邓家照料,直到1942年陈独秀逝世于江津鹤山坪石墙院邓家中,享年63岁。父亲晚年回忆起邓家时,提到邓家在江津有非常大的药铺,有很大的买卖。父亲当时在位于江津的国立九中教授美术及美术史,和邓家经常走动关系非常好,每个周末都会去邓家,也因此认识了独秀老。父亲说,陈独秀的亲生父亲在他很小时就去世了,后过继给他的叔父陈衍庶。父亲听邓家人说陈衍庶老先生是光绪年间的举人,在当时安徽也是有名的画家,一生嗜好墨翰、尊碑崇笔,擅长诗词歌赋、书法,喜欢收藏字画古玩。也听邓家人说独秀老的叔父是“旧官僚”,而陈独秀提倡新文化,对旧官僚有些偏见。父亲在晚年回忆中认为,独秀老的叔父对独秀老在美术素养方面的影响是非常大的。父亲说独秀老和当时的画界,像黄宾虹、刘海粟及上海美专毕业去法国的潘赞化夫人潘玉良等,关系都非常好。

    在江津时,后来每周在邓家见面,父亲也经常给独秀老带去报纸、杂志等,每次见面他们都会谈论诗书、绘画之事。父亲回忆“陈独秀和黄宾虹曾为同事(好像是‘安徽公学’)。独秀老曾说过“他和黄宾虹在安徽公学同事时关系情同手足,当时一起谈革命,夜晚时俩人关起门来临摹山水画”。当时,父亲除担负日常教学,也一直坚持作画,当时画的主要是版画,也有山水画,独秀老就经常会对父亲的“作品”进行点评,有时甚至是严厉批评。父亲说陈独秀不喜欢“媚俗”作品,曾说“首先要革王画的命”。陈独秀认为王画“临、摹、 仿、 抚”四大本领,是在重复古人,根本没有自己的创作,这是留在画界最大的恶影响,陈独秀认为创作应该融入“洋化写实”的精神。父亲说陈独秀曾经写过一篇《美术家再往何处遁?》的文章,主要是提出当时美术家缺乏创新意识。

夏明远夫妇和陈独秀孙女陈长璞拜谒陈独秀墓
夏明远夫妇和陈独秀孙女陈长璞拜谒陈独秀墓。

夏明远和夫人朱静馨、女儿夏效刚拜谒陈独秀先生之墓。
夏明远和夫人朱静馨、女儿夏效刚拜谒陈独秀先生之墓。

    在江津,独秀老知道父亲毕业于上海美专,经常提到他的至交刘海粟。独秀老说他和刘海粟相识于“五四”之前,当年他创办《新青年》,吹响了新文化运动号角;刘海粟则建立“上海美专”,按独秀老的话“刘海粟是开拓了视觉领域革命”。上海美专成立10周年时,刘海老特意邀请陈独秀至该校演讲。独秀老说过上海美专首破男女分校旧例,第一个开始使用女子人体模特的学校,这些都是“五四”以来新文化运动的产物,也是刘海粟受他(按:陈独秀)以科学、民主改造中国思想影响后,大胆变革的结果。独秀老还和父亲说到过他(按:陈独秀)在上海法租界遭逮捕,刘海粟闻讯后,因为和独秀老的关系,也受当时国民政府及蔡元培等的嘱托,参与营救陈独秀,当时找的是上海滩头面人物李征五,为争取独秀老的获释起了重要作用。独秀老经常提起此事,看得出感激之情。独秀老曾说“当年刘海粟从欧洲归国,蔡元培特意为刘海粟设宴洗尘,他俩一见面,兴奋地握拳轮击对方,激动不已”。在陈独秀第五次被逮捕的第三年,刘海粟又因是无党派身份,受蔡元培委托,去监狱看望。独秀老记得当时刘海粟带了书籍和生活用品,见面第一句话“你真伟大!”刘海粟看望陈独秀时经常带着作品去,请独秀老题跋。父亲说“不知现在经过独秀老题过跋的画还有没有?”

陈独秀孙女陈长璞来津看望夏明远
陈独秀孙女陈长璞来津看望夏明远。

潘玉良和潘赞化
潘玉良和潘赞化。

    另一个独秀老在江津提到过的人是潘玉良。潘玉良原名陈秀清,童年时被卖至安徽芜湖流落风尘,1913年,潘玉良与新任芜湖海关监督潘赞化邂逅而被赎出。此举为当时社会很多人士不解,陈独秀则认定为正义之举,力挺潘赞化。潘赞化和陈独秀是同乡并同学,有意思的是潘赞化后来就职联合国救济总署,父亲还和潘老先生共过一段同事。让父亲印象深刻的是,潘赞化先生一天只吃一顿饭,身体还特别好,人也高大威猛。据父亲说,潘赞化和潘玉良结为伉俪时,唯一的证婚人和来宾就是陈独秀和夫人高君曼,潘玉良的名字也是经过陈独秀的提议,由潘遇良改为潘玉良的。父亲回忆独秀老说,潘玉良也是由独秀老介绍进入上海美专学习的。

    关于独秀老、关于四川的江津,在父亲晚年的谈话中,经常反复提起,我能感觉到父亲对独秀老的敬佩和怀念。以后的日子,只要父亲、母亲回安徽,无论行程多么紧张,都必定抽空去拜谒独秀老的墓地。母亲回忆每次拜谒,父亲都会面对独秀老的墓碑,沉默良久……

 

1975年夏明远落实政策重回天津美术学院。
1975年夏明远落实政策重回天津美术学院。

    三、父亲眼中的中国民主同盟

    父亲于1949年加入了中国民主同盟,听父亲说,当时主要是受安徽老乡章伯钧的影响。父亲对民盟印象最深刻的记忆,就是在1949年的北京饭店,由章伯钧先生领衔,忙于创办《光明日报》这件事。因为当年的这段经历,我觉得父亲对章伯钧先生很是敬佩,情感也非常深厚,以至于后来章诒和出版的很多书,父亲都让我帮他一一买来细读。

    另一件让我记忆犹新并对我影响之深的事情,是我记得在刚改革开放不久的1984年,在天津老政协礼堂举办了一次天津民主党派成员参加的一个舞会,忘了当时父亲为什么要带我去参加,但记得当时场面典雅,参加者都是知识界人士,举止风度儒雅,睿智礼貌,显得非常有学识修养。从那次舞会后,民主党派人士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并心向往之,这也许就是后来我成为一名九三学社成员的最初缘由吧。

夏明远将其部分作品赠送给天津美术学院。
2011年10月,“夏明远艺术创作回顾展”在津举办,夏明远将其16幅作品赠送给天津美术学院。

天津美术学院教授王振德主持“夏明远艺术创作回顾展”研讨会。
2011年10月,王振德教授主持“夏明远艺术创作回顾展”研讨会。

    父亲说过,民盟是积极参政议政,为祖国建设尽自己力所能及,父亲一直也是这样做的。1982-1987年,受中国民主同盟天津市委员会委托,父亲出面与同行、同好共同筹备全国民盟盟员美展,在北京、安徽、浙江、江苏、上海等地组织美展作品。当时国家刚刚改革开放,画展还较少,民盟组织的美展对促进尚在恢复之中的美术创作进一步发展,发挥了积极的作用。也正是在这次活动中,父亲与吴作人、刘开渠、陈秋草、张雪父、鲍加、赖少奇、沈鹏、陶一清等同仁再次会面,父亲也一直是中国民主同盟天津民盟画院的名誉院长。在父亲的创作生涯中多次得到全国民盟、天津文史馆、天津市民盟各级领导的关怀,1987年“夏明远作品展览”是父亲在历经文革后,重返美术学院后的第一次个人展览,记得当时展览盛况空前,画展开幕式是由中国民主同盟天津市委民盟领导主持,天津美协主席秦征讲话。2011年,父亲“百岁”之际由天津市文史馆、安庆市政府、天津美术学院共同主办的“夏明远艺术创作回顾展”,天津文史馆及天津市民盟领导出席了开幕式,并参加了“夏明远艺术创作研讨会”。2015年1月爸爸去世后,市文史馆及市民盟领导又前来慰问、吊唁,并参加了父亲的追悼会。

 

夏明远在创作中。(2013年7月)
夏明远在创作中。(2013年7月)

    四、父亲眼中的山水画

    自上海美专工艺图案系受到学院派系统训练之后,在其一生的美术创作和教学中,父亲阅读了大量画史画论,特别是山水画史画论。他深入研究中国画历史和技法的演变与发展。

    他在画集自序中阐述了“中国画之三大分科,人物画最早,山水画次之,唐末五代以来,山水居首,乃有其社会原因。魏晋以降,社会动乱,阶级斗争激烈,人们心向隐逸,山林乃最好的地方。所以郭熙在《山水训》中说:“君子之所以爱夫山水者,其旨安在,丘园养素,所常处也。泉石啸傲,所常乐也。渔樵隠逸,所常适也。猿鹤飞鸣,所常亲也。尘嚣疆锁,此人情所常厌也。烟霞仙圣,此人情所常顾而不得见也。”按以上所说,系说明山水的大自然,既超越尘俗,而又涵融丰富。故能成为人的精神解放,安顿之地。此乃山水画得以成立之基本原因”。爸爸认为中国画的发展,唐末、五代以来,山水居首,历代画论也主要在山水,历代的画法、画风、画派演变也主要在山水。中国古代绘画,中华民族的精神形之于绘画,也以体现在山水画上最为清晰。

    “中国画如何创新?”是父亲在创作中必须面对,也是他经常思考的问题。他说这个话题早在上世纪二十年代就被社会提出,有不少人士在这方面发表了很多建设性意见:如康有为、梁启超、陈独秀、鲁迅,都认为应该用西方绘画技巧来改造中国画。同时,刘海粟、徐悲鸿、林凤眠等则在实践中做了很多努力。父亲认为:中国山水画的创新,必须立足于民族传统基础上,继承和发扬中国画所具有的民族精神、美学思想,相应的造型规律和笔墨形式。中国画的主要特点是“意”,中国画的基本艺术技法是“虚实相生”,“气韵生动”,它的基本技巧是“骨法用笔”等等,离开了这些基本点去创新,就不是中国画。

    父亲认为画山水画,必须写生,但写生并不一定就能画好山水画。如实景写生,并不能就出好画,写生要以丰富画家的涵养,画家在写生过程上,必须加以剪裁,使之有可望、可行、可游、可居之境。所以石涛有“搜尽奇峰打草图”之名言。向自然学习,只是画家修养的一个方面,技巧的训练也是不可少的。若无技巧的训练,虽有好的意境,亦无从表现出来。

夏明远作品:隋堤柳  1996年
夏明远作品:隋堤柳  1996年

    父亲山水画创作原则是:不远离传统,亦不囿于传统,力求有时代精神与个人风貌。父亲作品,如,《隋堤柳》《雨后云山》《柳荫泊舟》、《青溪秋色》《毛主席念奴娇词意》《万山红遍》等创作过程和特色,可以说是父亲绘画创作原则的佐证。

    《隋堤柳》是父亲1996年84岁时创作的。1996年6月30日,爸爸参加天津文史馆组织的纪念中国共产党建党75周年活动,父亲(夏明远)、慕凌飞、溥佐、王学仲、刘月芳、李鹤年等6位老先生在现场共同创作了一幅国画《嵩寿万年》,这次活动上了天津媒体“头条”。纪念活动使父亲想到,自辛亥革命以来,不管是经济发展,还是国际地位,国家都进入了最好的发展时期!香港、澳门也即将回归祖国。《隋堤柳》就是在这样的心境下创作的。父亲在《隋堤柳》的笔墨运用上,追求清润、秀逸、气韵生动的画面效果。布局上,他采用拙朴的“全景式”高远、平远相结合,画面重心在中部的堤和柳。在章法上,平远处主体部分的堤柳采用线条勾出、绿色石青晕染;而远处的高远法略作交待,使画面表现出清远淡逸、辽阔的效果,画面中的堤和柳,气韵相联。画面里有传统布局、笔法的运用,更有父亲恰逢国家昌盛发展的畅舒心境。

夏明远作品:雨后云山  1999年
夏明远作品:雨后云山 1999年

    《雨后云山》是1998年父亲87岁时创作的一幅小品,尺寸虽小,但画面非常精致。父亲创作这幅作品的缘由,是1998年11月他去深圳举办画展,见到了50多年前的老友关山月,还记得见面当天两人回忆了解放前在西安“策马扬鞭,狩猎畅游”的趣事,更为令人痛心的这也是关老和父亲的最后一面,之后的几个月关老因突发心梗而猝然去世。说到《雨后云山》这幅小品的创作,父亲说1943年在西安,他和好友赵望云、关山月、同学沈逸千等一起游大雁塔、王曲、过剑阁、登华山、终南山、太白山等地,和关山老会面后,他想起了当年共游华山时,中途小息的瀑布一景,创作了这幅小品以作纪念。

夏明远作品:柳荫泊舟(又名:风日晴和人意好) 2001年
夏明远作品:柳荫泊舟(又名:风日晴和人意好) 2001年

    《柳荫泊舟》(又名《风日晴和人意好》)是父亲89岁创作的,他老人家在2001年11月23日记中有记载。父亲回忆说创作这幅作品,从开始落墨到最终完成,先后花了六天时间,布局及笔墨运用都经过反复推敲。越到晚年,父亲的画风越趋向整体上的简洁,描绘对象不多,却能布局出一个生动的场景,辅留白,无尽的想像与隐含的意蕴,都在其中了。这幅画的主体运用了平远法,炎炎夏日中的一棵错落、茂密的垂柳,不远处的几叶小舟,一眼望去,非常简洁,仔细品味,用笔却不简单。浓密柳枝的描绘可以说用力非常,墨与色,层层晕染,直至可说是浓墨重彩。柳叶的繁盛茂密之势,倔强生长之神,都在那一笔一笔、层层叠加的墨、色之中了。几叶扁舟则不多着墨,轻轻几笔,勾勒到位,其余大片的留白不着一点一笔,尽由观者想像和体味。

夏明远作品:青溪秋色  2001年
夏明远作品:青溪秋色  2001年

    《青溪秋色》作于2001年,他在作品中题跋中写道“言入黄花川,每逐青溪水。随山将万转,缘途无百里。声喧乱石中,色静松声音里。漾漾泛菱菁,澄澄映蕸苇。我心素已闲,清川澹如此。请留盘石上,垂钓将已矣”,又记“昔日由皖南去杭州过青溪,有此印象,今意写之,时在二零零一年辛已年三月。”落款为“皖人鑑清夏明远”,并特意注上“时年九十于沽上之观海轩”。这幅作品场面蔚为壮观,是一幅70cmX135cm的大画。随着父亲画中所描绘的景色漫步,是江南宁静幽深的傍晚山景,峰峦、溪流、云层、翠松、桥木、山鸟等组成了多元化的交响乐章。苍松在画面上布局错落有致,似乎被傍晚微微的山风吹得有些摇曳,有人坐在屋前院中、坐在松树从中静听松涛,在初夏江南万籁俱静中欣赏着美好的自然,一种怡然宁静、清幽的气氛扑面而来,每一笔一划、一勾一皴之中,可说是融入了父亲对家乡的浓浓深情。

夏明远作品:毛主席念奴娇词意  2002年
夏明远作品:毛主席念奴娇词意  2002年

夏明远在读过的书上的划线、标注和批语。

夏明远在读过的书上的划线、标注和批语。

    《毛主席念奴娇词意》是2002年父亲91岁创作的,表达他对毛主席诗词意境的理解!画面中有两枚闲章:左下“形神兼备”, 右中是父亲最爱用的象牙雕刻的“夏明远”闲章。在这幅画中,父亲主要运用了苔点、皴法;整个画面黑白两色,以浓点、枯点为主。在墨色上采用了淡墨、浓墨,并运用了反正阴阳衬贴点、夹水夹墨一气混杂点,同时也运用了空空阔阔干燥没味点、有墨无墨飞白如烟点、焦墨似漆邋遢透明点等用笔。这幅画是父亲力求在创作上不断超越、创新的见证。父亲在2002年7月28日记中这样评述自己的创作变化:“最近作画,笔墨的运用,既比以前奔放泼辣,而且对笔墨的运用比以前得心应手”。又得出结论:“证明自己的思惟尚很敏捷!”他一生把思维训练看得非常重要,父亲读书涉猎很广,画史、画论自然必读,美术理论的演进、新观点的出现、各家学者的探讨辨析,他都非常关注,有自己的见解。文学、政治、历史、社会学科的书籍,也都是他喜好的。父亲买书从不吝惜,但书在他手中并非被呵护备至,凡读过的书,无不遍布他的划线、标注、批语。

夏明远作品:万山红遍  2002年
夏明远作品:万山红遍  2002年

    《万山红遍》创作于2009年,当时父亲已是97岁高龄。父亲越到晚年,作品越喜爱以“皖人”落款,并同时注上“鉴清夏明远”(鉴清是他的名字),有的作品会别有一番情意地注上“时客沽上”!父亲晚年非常喜欢运用朱砂红色,画面中多表现的也是一派喜气洋洋的繁荣景象。父亲说过“我1949年到北京参加工作,建国后第二天自北京分配到天津工作。这五十多年间,是经历一些政治运动,受到冲击或不公正待遇,可现在赶上国家发展和社会进步的大好时代!晚年身体健康,还是可以发挥余热,为社会做些贡献,”。2000年他在日记中写道:“必须更好努力,在现有基础上,更好地为社会做些有意义的工作”。可见对父亲而言,是笔从心,色随意。

    父亲不只一次对我说,中国民族绘画,正恰逢一个非常活跃的时代,山水画科的创新,更是令人注目。自黄宾虹、傅抱石等先生开始的中国近现代山水画,或如“墨沈翻腾”、或若“风雨骤至,海涛澎湃”,一反明清萎靡甜俗之末习,正是中国近现代山水画的代表趋势。他也为自己能够身处其中,而感到庆幸、兴奋,不仅自己老骥伏枥,勤于笔耕,也总是告诫我们要珍惜当前的大好时代。

    父亲、母亲一生默默相伴,历经国家与社会的大动荡、大变革,相扶相持,晚年获得国泰民安、祥和安宁的社会坏境和创作佳境,他们倍感幸福。也正是有了妈妈的理解、付出与支撑,才使爸爸虽历风雨、坎坷,但始终能够坚守初衷,笔墨不辍,艺术上有所成就。爸爸虽不善言谈,但他们相濡以沫的深厚情感,对我而言,也是无声的教诲,珍贵的家风、家传。

    夏效刚 2017年1月12日

来源:天津美术网